凡煙小說

第七章 猩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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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萊斯特說出那句“什麽痛苦都可以”的時候,路易徹底被吸引了,他的神情說明了一切——在被萊斯特揭穿現下的處境後一直顯得脆弱傷心的臉龐上,終於流露出一絲渴望的向往。

他望向萊斯特,但眼神空洞。實際上他出神了,他想到那些讓他傷心欲絕的往事,和萊斯特近乎承諾的引誘。

萊斯特,是從不曾在他那無趣的名流生活中出現的人。他們本來生活在兩個全然不同的世界,幾乎平行,毫無瓜葛。他在光明的天空下呼吸,而萊斯特則屬於黑暗的夜。可是,米拉小姐之夜,讓他們產生了交集。如果在光明天空下,那常年徘徊於他心中的憂慮始終不能得到答案,那麽,黑夜裏的來客是否可以為他解答?

路易本能地相信萊斯特或許可以做到。他是黑暗世界的一員,或許還是個佼佼者,而路易並不介意逾越法律的界限來獲得內心的寧靜。他還不知道萊斯特究竟能如何做到,但,如果萊斯特能夠如其所言,幫助他“飛躍痛苦的部分”——那是他茍延殘喘至今的唯一心願,他願意把一切獻祭給萊斯特,這個屬於他可怖夢境的大祭司,這個為他殺人滅跡的殺手,這個英俊神秘的美男子。

這樣想著,路易的眼睛充盈起淡淡的水霧。他神情恍惚,微不可見地點點頭,再點點頭,表達他肯定的意願。

“別害怕。路易。”萊斯特伸出手,溫柔地在路易的臉頰上撫摸,路易隨著他的動作坐起身來,他就伸出另一只手,從路易的頭發撫摸到脊背,“我會讓你擁有......我不曾擁有的機會。”

萊斯特隔著衣物的撫摸讓路易打了個激靈,一股酥麻的感覺從他的脊柱蔓延到尾椎骨,但他沒有躲避。他的目光重新聚焦,迎向萊斯特深邃的眉眼,他的表情是那麽純潔又無辜,眼眸中還帶著水潤的濕意。這讓萊斯特心中瞬間湧起一股憐惜的感情。

萊斯特用大拇指摩挲著路易的嘴唇,路易一點兒也沒拒絕,就這樣淚眼朦朧地深深地望著他,慷慨大方地任他玩弄,這讓萊斯特感到快樂極了,他實在是又憐又愛,不知道該拿這個乖巧的男孩兒怎麽辦才好。

“現在,告訴我一切吧。”萊斯特溫柔地輕聲建議。

這話讓路易想起了什麽似的,他的眼睛裏又一次湧起潮濕。這回絕不是因為受到萊斯特的語言引誘,純粹是他感到傷心的緣故。他想到了讓他悲痛的往事,為了獲得萊斯特的幫助,他必須把這些事情通通告訴萊斯特。這麽多年他對這些絕口不提,但現在他要告訴這個認識不到兩星期的陌生人了,因為他選擇信任對方,他開始在萊斯特面前卸下心房,而萊斯特也應允要為他解除他的痛苦。

路易泫然欲泣的表情讓萊斯特有點手足無措,他還什麽都沒問呢。他把這個脆弱的美人摟進懷裏,這是這些天以來路易最可憐的時候,比那個在酒吧裏半死不活的可憐,比那個在月光下渾身濕透的可憐,比那個在高熱中滾到地上無人發現的可憐。

萊斯特緩慢又輕柔地撫摸路易的長發,勸慰地說:“沒關系,路易,沒關系......我會幫你的。”

半晌,他懷裏傳來路易壓抑的哽咽。

萊斯特微微側頭,但他意識到路易現在可能不想讓人看到他的臉,於是他繼續像哄孩子那樣不厭其煩地撫摸路易,給他一些安慰,任由路易無聲地靠著他的肩膀,將這個沈默的擁抱持續了很久。直到路易自己調節好了情緒,吸吸鼻子,他們才分開。

這是這段日子以來,他們的心靈靠得最近的一次。萊斯特收起了他的玩世不恭,換上一副溫柔的面孔,路易也不再針鋒相對,放任自己流露出無能和脆弱。雖然,他們彼此之間的關系到底是什麽,比如,是某夜意亂情迷的艷遇(雖然只有一個吻)?還是朋友關系?或者雇傭關系?要不,是彼此都有好感的暧昧?這至今還沒有一個界定,也未曾有人明言,但他們都心知肚明,未來的一段時間裏,他們肯定不會形同陌路。

萊斯特可以肯定的是,他確認自己喜歡路易,而且這種喜歡隨著他靠近路易和路易的生活,變得越來越多,所以他完全不介意、甚至是說相當期待這種關系繼續親密升溫;而路易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打算再想方設法頂撞萊斯特了,那樣的刻薄讓他很疲倦,也可能會傷害萊斯特,即使之前他毫無禮貌,鋒芒畢露,萊斯特卻好脾氣地對他報以極大的耐心和溫柔,他為此感到有點羞愧,他想盡可能地對萊斯特更好一些,就像萊斯特對他的那樣。

“你覺得好些了嗎?”

“嗯。”路易還帶著一點鼻音。

“如果你還沒準備好,我可以等等。”

“過幾天可以嗎?”

“可以。”

“在哪兒?”

“隨你的方便。”

“我不想在家裏,我可以去找你嗎?”

“可以。”

“我該去哪兒?”

萊斯特思考了一會,他在想他在這個城市的幾個老巢到底哪一個更適合接待這位體面的客人,最後,他從隨身的口袋摸出一張名片遞給路易。

路易接過那張名片。

那是一張暗紅色的名片,上頭沒有太多的裝飾,只有一個黑色的花體字:

“Crimson(猩紅).”

路易把它翻轉過來,背面印著一串地址和一個電話。

“私人地方。”萊斯特說,“你到那兒了出示名片,會有人帶你進去的。”

“好。”路易像個乖孩子似的答應。

萊斯特震驚於路易的變化,他們的對話似乎從劍拔弩張變成了平和的熟稔,這意味著路易不再打算繼續想著法兒挑釁他了,他開始信任他,也相信他的話。路易的這種轉變讓萊斯特感到滿足。

“你是怎麽弄的?”路易突然問,“這個頭發。”

“這是假發,親愛的。”

“你的長相也變了很多。”

“化妝。還有一些專業的妝效,改變面部的細節。”

“你會再來這兒嗎?”

“你希望我再來這兒嗎?”

“你可以隨時再來這兒。”

“以這個,”萊斯特拽拽身上的聽診器,“醫生身份?”

“不。”路易說,“本來面目。你可以讓別人知道你的本來面目嗎?”

“當然。我有時候每天見上百個人,親愛的。”作為一個家庭醫生,馬修·斯特朗在這兒待的時間夠長了,他站起來整理衣服,戴上那副金絲邊眼鏡,“時間差不多了,我該走了。”

“你隨時可以來,萊斯特。作為我的朋友,光明正大地。”馬修醫生離開房間之前,他那位綠眼睛的病人言辭懇切地說。

“那麽,我會的。”

......

路易是在五日後的下午四點走進那家名叫“猩紅”的私人俱樂部的。

現在,他身體已經痊愈了,他不再發燒,也不再咳嗽。他健健康康地走了進去。

“猩紅”裏頭的裝潢並沒有辜負這個名字,就像路易手裏頭的卡片那樣,一切都是黑色和暗紅色構成的,大堂並不算大,有一個前臺和一個休息區,前臺小姐是一個黑發黑眸的女人,看上去有法國血統。

路易掏出那張名片:“你好,我想找......”

“噢,您好!路易·普都拉先生嗎?”

“是的。”路易回答,“你怎麽認出來?我還沒自我介紹。”

“他交代過您。”那個法國女孩說,“請您跟我來吧。”

“方便透露他是怎麽交代我的嗎?”路易跟她攀談起來,“你叫?”

“圖雅。”

“下午好,圖雅。”

“下午好,普都拉先生。”回憶她的老板是怎麽交代這位普都拉先生的,幾乎讓圖雅笑出聲,她很少看到老板像個傻瓜似的請教她該穿什麽衣服更討人喜歡,“他說最近的訪客裏長得最好看的就是您。”

想象即將到來的坦白,讓路易輕微有些不安,他甚至沒心情為圖雅話裏的趣味發笑。他跟隨這位小姐走過長長的走廊,墻面貼著酒紅色的墻紙,上面有斜條的紋路,地毯比墻面的顏色還要深得多,墻上掛著各種各樣的畫。隨著客人步伐的前行,不停變化著風格,從古典主義,變成印象派,也有一些後現代主義的素描。

最後,他們在二樓盡頭的一扇門前停下,圖雅有節奏地敲了幾下。

門裏頭傳來一個聲音:“進來吧。”

圖雅為路易打開門,就功成身退地頷首離開。

這個漂亮女人的高跟鞋敲擊地面的地毯,發出一點點輕微的聲響。她的走路姿態非常美麗得體。路易目送這位好心的女士走出一段距離,可能是三米或者四米,然後扭開了門把手。

門後的房間裝修頗為考究,而且出人意料的寬敞,而萊斯特穿著一身筆挺有型的三件套西裝,正坐在沙發上,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路易下意識地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米白色開司米針織衫。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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